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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连载 | 上善若水(八)
      2019年04月19日 11:58:07
      来源:酒泉日报
      作者:张军山
      • 时间一晃到1984年。大集体的食堂散了,地分到了各家各户,农机站自然撤销,老苍也失业回到他最憎恶的庄稼地里。就在那年,老苍不知道哪来那么大本事。等凤英知道,庄门外已多了一个新崭崭的庞然大物——蓝色铁牛55。村里大人小孩都围上来,望傻了眼。凤英也望傻眼了,问老苍买这东西干啥?老苍说单干了,大显身手的机会来了。
            凤英又开始哭,说,资本主义的尾巴割了没几天,你老苍胆子也太大,尾巴又冒出来,你是不想让一家人活了。村里人说三道四,凤英又哭了3天,没明没黑地哭。老苍爹也郑重其事地警告老苍,哪儿弄来的,原把它弄哪儿去!老苍自然不怯老爹,老爹岁数大了,思想保守,文化大革命给吓怕了。可老苍不怕,他觉得好时代已经到来。但凤英嗷嗷地哭叫,实在叫老苍受不了。凤英不吃不喝哭了三天,老苍的心叫哭毛了。
            第四天,老苍出门了。
            第五天,庄门前崭新的铁牛55就被一个陌生人开走了。
            村里所有的人都出来看热闹。老苍看着一片蓝色消失在村东头,他突然就止不住地淌眼泪。
            若干年后,如果不经意再提起此事,老苍会咬牙切齿地指着凤英的鼻尖骂道,是你生生哭断了我这辈子的财路!老苍说这话是有证据的,车转卖给邻乡的孙二猫,孙二猫开三年,卖了换成东风大汽车。又开三年,一辆东风汽车变成五辆。再后来,货车变成客车,成立了县城第一家运输公司。现在,钱多得银行都盛不下。每每老苍这样说的时候,凤英仍跟说她毁了老苍的军官梦一样,默不作声地让老苍尽情发泄。发泄归发泄,但日子还照旧。
            那件事后,老苍在家里又窝了半月,他觉得他的梦彻底灭了。火车到达的地方,他可能一辈子都到不了。老苍出门没在居民点上转,而是直接去了自家的承包地,第一次望着这些绿油油的田地,突然意识到,也许命中注定他的梦只能在这里。
            1987年,老苍成了上善村第一个万元户。他捧起地里的泥土,不停地用鼻子嗅着。他从没有过的对这土地的亲昵,在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蒸腾。老苍说,土地跟女人一样,处久了自然就有感情。
            凤英骂老苍:老骚情!
            土地流转,对老苍来说是一个极其抽象的概念,却如同洪水猛兽,老苍一听就浑身发怵。它又像一把尖刀,不时地扎向老苍内心最深处那块柔软的地方。
            栓娃一家进门,老苍就笑得合不拢嘴,一把抓过孙子亲一番,问这问那,一眼睛的心疼。亲完抱完,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栓娃,啥叫土地流转?栓娃说,土地流转就是土地使用权从一个人手里转到另一个人手里。意思就是有土地承包经营权的农户把土地经营权转让给其他农户或经济组织。地还是你的地,只是把使用权转给别人。当然,土地流转有利于促进农民获得财产性增收。
            老苍一听,瞪大眼睛:你说的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土地都流掉了,还增屁的收去。栓娃笑笑说,大集体走到一定阶段,不得不走单干的路子。单干确实调动了农民的积极性,但社会发展到今天,各家各户单打独斗,已显露出落后性,农民增收越来越少,大部分年轻人都外出打工,有些地都撂荒了。你算算,你现在种的这10亩地,纯收入到底能有多少?
            老苍的细账早算过了,年成好的时候能收入5000元,年成不好,也就够吃个肚子。栓娃说,扣除水费及化肥、农药、机械等费用后能落5000元,可你没算人工吧。如果把人工刨掉,还能剩几个呢?
            老苍笑笑说,屁话,天遗留下农民就是种地的,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来了,谁还给自己算工钱?
            栓娃说,农民就是不算细账,算一算就发现在自己这几块地里单打独斗,利益已经很小了。你想,土地流转后,把小地改成大地,搞节水灌溉,机械化耕作,除了季节性雇人来干,别的时候,用不了几个人,就把全村的地给管过来了。这样既降低了成本,又达到了增收的目的。
            老苍一拃长的胡子在嘴上撅了撅,增收也是“地主”增收,农民没了土地,还怎么增收?
            栓娃笑道,一亩地给你500元租金,你一年四季还啥活都不用干,照样能收你累死累活一年的收入,这不好吗?
            老苍沉思半晌,沉着脸,重重地说,不好!地没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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